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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星纯|鲁迅“硬译”观:社会、读者、译者群像与时代考量

文章来源:发布时间:2026-07-03

鲁迅“硬译”观:社会、读者、译者群像与时代考量

  摘   要:本文对比鲁迅与瞿秋白翻译观念的差异,意在揭示译者主体性对翻译实践的深刻影响——二者分歧可凸显鲁迅以“硬译”推动语言革新、打破固化社会结构的核心逻辑;通过探讨鲁迅硬译作品的读者群体特征及接受效果,展现其在不同领域的社会贡献;依据历史分期,分析遵循硬译准则的译者风格及策略变化,凸显“硬译”观在不同时代的价值与意义。研究表明,鲁迅的“硬译”观不仅蕴含着改造社会、启迪民智的思想内涵,还在翻译实践中不断发展演变,至今仍在社会文化批判和跨文化交流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

  关键词:鲁迅;“硬译”观;译者主体性;读者反应;翻译变迁

  在翻译研究的广阔领域中,翻译观念与实践始终是学者们关注的焦点。鲁迅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人物,其“硬译”观独树一帜,体现了翻译背后复杂的社会、文化与个人选择因素。当下,虽有众多研究关注他的翻译理论与实践,但现有成果一方面在探讨鲁迅与瞿秋白等译者翻译观念差异时不够深入;另一方面,对于“硬译”观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演变及其对读者、译者的影响,缺乏系统梳理。因此,重新审视鲁迅的“硬译”观,从多个维度探究其内涵与价值,对丰富翻译理论研究、理解中国现代翻译文学史具有重要意义。

一、译者的主体性:鲁迅与瞿秋白

翻译逻辑的社会指向与价值差异 /

  学界对鲁迅“硬译”的研究已形成一批代表性成果,其中王宏志的“能够‘容忍多少的不顺’?——论鲁迅的‘硬译’理论”[1]与罗选民的“从‘硬译’到‘易解’:鲁迅的翻译与中国的现代性”[2]两篇论文最具影响力,二者均从特定维度为“硬译”的合理性辩护:前者偏重史料考据,聚焦左翼文学语言阵营的内部矛盾;后者侧重思想阐释,挖掘“硬译”蕴含的现代价值。值得注意的是,鲁迅“硬译”的核心争议语境始终与瞿秋白的翻译观念紧密相关——二人围绕语言“顺与不顺”、翻译功能定位的论战,构成理解“硬译”的关键背景,但现有研究在触及这一核心分歧时,均未进一步深入。究其原因,并非受制于史料不足,而是研究重心的定位与价值挖掘的方向存在偏差。具体而言,王宏志的研究聚焦“硬译”理论的时间脉络与论战对象,未追问译者选择分歧与社会理想之间的深层关联;罗选民侧重“硬译”与中国现代性的宏观勾连,但未拆解鲁迅、瞿秋白翻译语言策略之不同所指向的社会改造路径的差异。简言之,前人尚未将鲁迅与瞿秋白的观念分歧视为解读“硬译”本质的核心钥匙,导致对“硬译”的主体性内涵、社会价值及其与左翼革命语境的复杂关联的挖掘仍显薄弱,这构成本文的研究起点。


  鲁迅、瞿秋白翻译观念的分歧,本质是译者主体性[3]对目标语文本的介入差异。细读现代文学史上的公案,即两人关于翻译的通信,不难发现二者都赞同吸收西洋的词法、句法以丰富现代汉语言文学的表现形式,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瞿秋白认为:

新的字眼和句法的创造,无意之中自然而然的要遵照着中国白话的文法公律。凡是“白话文”里面,违反这些公律的新字眼,新句法,——就是说不上口的——自然淘汰出去,不能够存在。

这是在创造新的字眼新的句法的时候,完全不顾普通群众口头上说话的习惯,而用文言做本位的结果。这样写出来的文字,本身就是死的言语。(1931:1)

而鲁迅回信称:

这语法的不精密,就在证明思路的不精密,换一句话,就是脑筋有些胡涂。(1932b:11)


在现在民众口头上的话,那不错,都是“顺”的,但为民众口头上的话搜集来的话胚,其实也还是要顺的,因此我也是主张容忍“不顺”的一个。(11-12)

  他在“‘题未定’草”中也说道:

我是不主张削鼻剜眼的,所以有些地方,仍然宁可译得不顺口。(1935:10)

  作为革命家的瞿秋白曾围绕“领导权”“领袖权”形成诸多深刻思考,其认知最早可追溯至留俄期间。彼时,他将第十次全俄共产党大会中共产党的组织形式译为“独裁制”,并明确指出“最初施行独裁制的[……]乃是共产党,所谓‘有觉悟有知识的无产阶级’”(1987:203),进而提炼出“共产党之精神是在于使最有觉悟最有知识最有才能的人运用政权,指导群众”(207)的核心认知,这为后续探讨中国革命的领导权问题奠定了理论参照。当思考聚焦于中国革命实际时,他在中国共产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著名长文“中国革命中之争论问题”,明确了“中国革命的前途及其共产党的任职”(1993:434),强调一定要在不断变化的时局中,理清“谁革谁的命”“谁能领导革命”“如何去争领导”“领导的人怎样”(4-5)等核心问题——唯有明确革命的主体、领导核心与实践路径,才能稳步推进革命进程,最终实现共产主义理想。

这种对领导权的坚守与践行,不仅体现在政治革命领域,更延伸至文化战线。瞿秋白的语言革命主张,本质是社会革命在文化领域的具体展开,核心目标是打破统治阶级对语言的垄断,创造一种服务大众、适配革命的“现代普通话”(瞿秋白1989b:139):肃清文言余孽、欧化文法与旧白话的影响,确保新语言“能够读出来而听得懂”(164)、“容易学”(1989a:301)。他对翻译语言的看法,也并非孤立地讨论翻译技巧,而是直接投射其社会革命思想与语言革命主张:翻译语言的选择必须遵循“言语一致”(1989b:164)与“习惯上中国各地方共同使用”(169)的基本原则。反之,若翻译不顾及普通群众的口语习惯,而是以欧化文法为本位,写出来的文字“几乎完全只限于新式智识阶级——欧化的智识阶级”(147),成为“新式文言”(162),则无法实现新思想、新知识和新文艺的有效传播。

  因此在瞿秋白看来,翻译的“顺”,并非对旧语言习惯的妥协,而是对大众口语文法的遵循;他所反对的“不顺”,是脱离大众、服务于精英的语言特权。在他看来,翻译的终极功能不是忠实于原文的句法,而是忠实于革命的目标——通过翻译,让大众接触到现代的西方新思想,同时推动新语言的成熟,最终为无产阶级领导权提供文化与语言支撑。

  与之相较,鲁迅从事翻译活动时,一贯主张吸收西洋句法、文法来改造汉语——他所反对的“顺从”,不仅针对文言、浅近文言[4]所代表的等级化语言体系,即便对当时已通行的通俗白话、看似通顺的口语乃至被奉为圭臬的汉语文法公律,也绝不盲从。这一选择的深层逻辑,根植于他对旧中国社会结构的深刻洞察,最典型的如“狂人日记”中对古书“吃人”的控诉:在旧的等级社会中,一小部分文化人垄断了识字权与话语权,他们所使用的旧文体,本质上是一套与统治阶级意识形态同构的语言工具——其词汇选择、句法逻辑乃至表达范式,都暗藏着尊卑有序的等级预设,不但将民众排斥在知识生产之外,更通过固化思维方式,让人们默认“顺民”身份与“奴性”逻辑,最终沦为被操控的对象。鲁迅的核心诉求,正是打破这层“语言—意识形态—统治”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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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全集》


  基于此,鲁迅的翻译策略呈现出鲜明的辩证性:他既向民众输入熟悉的“顺的”语言以便保证信息的可及性,又刻意引入“不顺的”西洋句法——这种“不顺”并非无意义的刻意拗口,而是对旧有语言思维的主动冲击。旧语言的“顺”,本质是对等级秩序与认知固化的妥协;而“不顺”的西洋句法,恰恰能突破汉语固有的表达局限,带来全新的思维视角。比如,通过更精准的逻辑连接词、更平等的句式结构,让民众学会用批判的眼光审视社会:观察社会关系是否合理、资源分配是否均衡、民意是否得到充分表达,以及压迫与剥削是否存在等。在鲁迅看来,语言改造从来不是单纯的“文字技术”,而是培育民众主体性的关键:只有当语言不再成为思维的枷锁,人们才能真正摆脱“奴性”,主动革新固化的权力结构。

  这便触及了鲁迅思想中“生存—人—语言—社会”的核心逻辑:语言绝非孤立的符号系统,而是连接人的生存状态与社会结构的中介。旧语言维护着不合理的社会关系如等级压迫、资源垄断等,反过来又限制了民众的生存空间与发展可能;而经过改造的新语言,既能让民众丰富表达形式、传递自身手艺与价值观念,又能赋予他们看见问题的认知能力——当人们能用新的语言逻辑拆解社会矛盾时,便具备了推动社会变革的可能,进而可为自己与后代谋取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由此可见,瞿秋白、鲁迅两人的分歧在于“语言改造社会”的路径差异:瞿秋白侧重以语言普及和动员大众,翻译语言需通俗可懂,为革命凝聚群众基础;鲁迅侧重以语言革新带动思想启蒙,通过“不顺”的句法冲击旧思维,培育有批判意识的主体。这种植根于不同社会理想的翻译策略分野,不仅显现在语言形式,更深刻塑造了翻译文本的目标受众与译者群体的传承和发展路径。后文将紧扣关键议题,从这两大维度具体探讨鲁迅的“硬译”观。

二、培育新的读者:不同身份

和职业的受众及影响路径 /

  翻译活动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跨文化语境中意义的传递、流通与接受过程。读者作为翻译实践的终端和效果的检验者,其构成、反应与转化效应是评价翻译观价值的重要维度。在鲁迅的“硬译”实践中,读者并非一个模糊、均质的整体,而是被有意识建构和区分的对象。本节旨在系统梳理鲁迅“硬译”目标读者的明确指向性,分析其接受过程的历时性演变与阶层化特征,探究该读者群体在接受文本后所产生的跨领域社会影响,从而揭示“硬译”观在读者维度上的深层接受逻辑与社会效能。

  鲁迅的翻译实践具有强烈的目的性与读者意识。他明确将“硬译”文本的预期读者定位为特定的知识阶层,而非泛泛的“大众”。在回应梁实秋的批评时,他直言其译作是“为了我自己,和几个以无产文学批评家自居的人,和一部分不图‘爽快’,不怕艰难,多少要明白一些这理论的读者”(1932a:83-84)。更为清晰的是,他在给瞿秋白的信中,将大众读者细致区分为三类:“甲,有很受了教育的;乙,有略能识字的;丙,有识字无几的。[……]至于供给甲类的读者的译本,无论什么,我是至今主张‘宁信而不顺’的。”(鲁迅1932b:10)这一划分绝非对读者的简单归类,而是一种策略性的建构:鲁迅意识到,在文言垄断被打破、大众语尚在建设的过渡时代,能够率先接纳并消化那些携带异质思维与句法结构的“不顺”译文的,正是这群已经脱离旧文化窠臼、思想更具开放性的知识青年。他们人数虽少,却是社会思想变革的先锋与枢纽。因此,“硬译”并非忽视读者,而是有选择地培育和塑造核心读者群,通过向他们输入新的语言形式和思想资源,进而经由他们影响更广泛的社会层面。

  “硬译”文本的接受史,是一个从争议、拒斥到逐步理解、接纳乃至价值重估的动态过程,其轨迹与现代汉语自身的发展和读者知识结构的演进基本同步。1930年代,以梁实秋为代表的批评家斥其译文“死译”“难解”,反映了当时主流阅读习惯对异质语言形式的排异反应。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现代汉语规范化进程的推进、高等教育普及带来的读者整体语言分析能力提升,鲁迅“硬译”文本的“可读性”与“可解性”被不断重新发现。

  当代学者的精细研究表明,鲁迅的“硬译”实践具有严谨的语言对应逻辑。例如,陈红指出“鲁迅的直译总体主要以词汇为翻译单位”(179),当词汇依原文顺序排列而语义关联在汉语中显得突兀时,便产生了“硬译”的直观感受,但这背后是对源语结构的刻意保留。黄悦进一步论证:“以句法结构为单位是鲁迅‘硬译’的基本方式”(41),这种译法不仅具备可解读性,还保持了较高的信度。这些研究揭示,“硬译”并非语言的生硬堆砌,而是一种高度自觉的、以形式对应为方法的意义移植策略。昔日被视为“不顺”的句法,随着读者语言接触面的拓宽和理论工具的丰富,逐渐显露出其引进新表达法、激发新思维的潜力。接受史的这种演变,恰恰印证了鲁迅的前瞻性:他预判了语言发展的可能性,并通过翻译为之开辟道路。

  鲁迅“硬译”所培育和影响的读者群体,并未止步于被动的接受者,而是积极转化为能动的文化实践者,其影响辐射至翻译、教育、文化创造等多个社会领域,形成了显著的“读者—实践者”转化效应。

  (一)翻译领域的代际传承与范式影响

  鲁迅的“硬译”实践直接哺育和影响了一代青年译者。如未名社的李霁野,鲁迅曾帮他直接修改《黑假面人》的译稿,“以中国的名姓译外国人的名字也许在懒惰的读者看着很顺眼,但在译者是绝对不可以的”(李霁野113)。初试文学翻译的孙用,把裴多菲的长诗《勇敢的约翰》译文投给《奔流》,鲁迅帮他找出版机会,还亲笔写下“‘校后记’三页和‘注释’一页”(孙用170),反复帮他校订、校字,“为这后进的译者,为这生硬的译文”(174),鲁迅给予了莫大的鼓励和心力。曹靖华经常与鲁迅通信讨论翻译细节,译著《铁流》有鲁迅写的编后记,《苏联作家七人集》有他在辞世前三日扶病作的序言。此外还有白莽、柔石、胡风、韦素园、韦丛芜、董绍明、冯雪峰、徐梵澄等,在文坛刚起步时都是鲁迅译文的读者,得到过鲁迅的诸多支持,后来他们都成长为著名的翻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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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流》 A·绥拉菲摩维支著


  (二)教育领域的理念吸收与标准参照

  在1950年代汉语规范化与翻译标准讨论的关键时期,鲁迅的“硬译”观成为教育界和翻译理论界无法回避的重要思想资源。王澍在讨论翻译标准时,强调应发扬鲁迅所说的“‘一则保存着原作的丰姿’这一方面”(116)。李石民直接以“关于翻译中吸收新表现法等问题”为题,认同鲁迅利用翻译输入新内容、新表现法,对国民起到既怡情也益智的作用的观点,并在语言上认真区分新表现法、异国情调和外语气,详细分析它们翻译实践上的具体实操。[5]更值得一提的是林汉达,他曾长期从事教育工作,著名的《教育心理学二十讲》《西洋教育史》曾被选为民国时期教育学专业的教材,他引用鲁迅的“宁信而不顺”来论证自己英汉翻译的观点:“与其迁就译文的胜利而牺牲了原文的意义,不如极力保存原文的意义而牺牲中文的流利”(12),“如果遇到中文‘话不够用’或‘句法不精密’,不妨采用外来的字法句法”(15)等。这表明,“硬译”观中关于语言革新与表达精确性的思想,已被吸纳到翻译教学与语言建设的理性讨论之中,影响了专业人才的培养理念。

  (三)文化创造与学术研究的持续滋养

  鲁迅的译著本身已成为重要的文化遗产和学术研究对象。其译作集的系统出版、版本研究的深入,以及如《小约翰》《毁灭》等作品的不断再版,证明了这些文本持久的生命力。更重要的是,这些“硬译”文本引入的文艺理论、思想资源和异域文学形象,持续为中国的文学创作、批评和学术研究提供灵感与素材,成为现代文化建设中一个活跃的异质性源泉。

  因此,鲁迅“硬译”观的读者维度呈现出清晰的战略布局,它定向建构了以现代知识分子为核心的目标读者群,通过向他们输入具有挑战性的异质文本,执行其语言革新与思想启蒙的议程。这一读者群的接受过程,经历了从初期不适到逐步理解并深化的历时性演变,证明了“硬译”策略的前瞻性与生命力。而且,这部分读者并未局限于文本消费,而是广泛转化为翻译、教育、文化等领域的积极实践者与影响者,实现了“硬译”社会效能的扩散与倍增。因此,鲁迅的“硬译”观在读者问题上,超越了简单的“可读性”争论,体现了一种深刻的社会文化战略,这为翻译研究中的读者反应理论提供了极具中国现代性特色的复杂案例,说明读者的建构、培育与转化本身,就是翻译政治与翻译伦理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硬译”关照下的译者群像

与具体实践的时代变迁 /

  近来,有学者将鲁迅的“硬译”观与韦努蒂的“异化”理论并置比较,指出“鲁迅早在韦努蒂之前就已经明确地提出了‘归化’和‘洋气’的二分”(王东风7)。然而,鲁迅“硬译”观的意义不仅在于超前的理论洞见,更在于其深远的历史实践性——它在不同时期持续激发译者的呼应与实践,形成了一个承续与变奏的精神谱系。

  在具体翻译实践中,多数本土译者仍倾向于追求通顺流畅、符合现代汉语审美韵味的译文,对“硬译”持保留态度。如李芒认为,鲁迅的“宁信而不顺”虽被忠实贯彻,但“容忍一定程度的‘不顺’,实际上对‘信’有所损伤,因为原著是顺的”(7)。戈宝权提出,“所谓忠实,当然不等于是死译或是硬译,而是要在反复研究、理解和领会了原文之后,用通俗、流畅而又朴素的语言,把原文[……]充分、完整而又忠实的表达出来”(62)。

  相对而言,深入考察那些秉持“硬译”原则或与之展开深度对话的译者群像,分析其翻译策略与风格流变,将有助于揭示这一观念在具体历史语境中多样化的实践形态与持续的能动价值。

  第一阶段是1930至1940年代,“硬译”观在激烈论战中得以鲜明地提出。瞿秋白、梁实秋等与鲁迅的争论,催生了最初立场各异的实践回应,形成了观念探索的初期图谱。

  有些译者即便在论战中尖锐批评鲁迅“硬译”,其自身实践亦复杂地纠缠于“忠实”和“异质”引入的议题。瞿秋白在理论上主张语言必须“顺”从大众口语,但其翻译实践却时常呈现矛盾性:在译“国际歌”时直接音译“international”为“英德纳雄耐尔”。译介革命文学、马克思主义文论时,处处保留原文的语法结构,如翻译高尔基“海燕”原文“Силу гнева,пламя страсти и уверенность в победе слышат тучи в этом крике”,瞿秋白基本保留了原文的词序,译为“愤怒的力量,热情的火焰和对于胜利的确信,是阴云在这叫喊里所听见的”(高尔基1)。在列宁著名的“列甫·托尔斯泰象一面俄国革命的镜子”[6]一文中,他译出了原文中的许多破折号、连词,用现代汉语的助词代替俄语词语的变性、数、格和位等——当下官方中文通译本几乎忽视标点和词形变换。同时,他把原文里的“Матушка Русь!”(Ленин В. И. 210)译为“俄罗斯妈妈呀!”——当下官方译为“俄罗斯母亲!”(列宁182),呈现出他对口语化的注重,以及尽量用汉语汉字恢复原文语法形式的矛盾性。

  梁实秋在批评鲁迅“死译”的同时,其莎士比亚译作却以极度忠实于原文意象、双关、典故乃至猥亵语而著称,译文因拘泥形式而产生的“生涩感”,恰从反面印证了在英汉语言差异的鸿沟前,追求深度“信实”可能导致“不顺”。如他将原文“Blow,till thou burst thy wind,if room enough!”(Shakespeare 8129),译为“刮吧,刮得你迸破了肺,只消海面上还有空地方!”(莎士比亚1937:1)。他怕读者理解起来有困难,刻意在“刮得你迸破了肺”做了注释,说此处是“把风比做一个因吹气用力过度而涨破了肺的人”(74)。而同样的地方,朱生豪译本为“尽你吹着这么大的风,只要我们掉得转头,就让你去吹吧!”(1947:3),更接近于意译。后来也有研究表明,梁译本“是各译本中唯一未曾删略古典比喻者”(周兆祥382)。1950年代,梁实秋于台湾师范大学任教期间,在致吴奚真的书信“翻译的信念”中明确写道:“对于翻译之进行慎重细心,以求无负于作者与读者”,并强调“不使用生硬的语法;亦不任意意译”(转引自吴奚真57)。这一跨越时空的回应恰恰表明:即便在观念层面否定“硬译”,但当触及翻译核心的“忠实”伦理时,仍无法绕开鲁迅提出的根本问题。

  当然也有不少直接受到鲁迅影响的译者,其后期实践显示出在“硬译”精神基础上的策略调适。曹靖华不断修订自己的译著,其“考虑的原则是:是否合乎汉语规范化、汉语简化,是否便于群众接受”(3)。从《铁流》初译本(1931)、再版本(1932)到终译本(1978)近十多次的改动来看,他调换词序,减省虚词,长句变短句,纠正许多不够贴切的比喻,取消大量的前置定语成分,呈现出从初期较多模仿俄语式长句定语、到后期更注重汉语流畅性的转变。如“Только пенисто-клокочущую реку холодной горной воды, что кипуче несется за станицей, не в силах покрыть удушливые облака” (Серафимович 4),完全按照原文语序排列应该译为“只有那奔腾着、浪花翻卷的山间冷泉之河,在谷地之外汹涌流淌,那浓密的云团也无法将它遮盖。”曹靖华的初译本为“暑热的尘雾遮不住的只有那村外冰冷的飞溅的奔放的山水。”(绥拉菲摩维支1932:3)终译本修改为,“一条冰凉的山水,从村外流过。那山水泡沫飞溅,奔腾喧嚣。暑热的尘雾遮不住的只有这奔腾喧嚣的河水声。”(1978:1)无独有偶,译者韦丛芜也对自己的译本《穷人》《罪与罚》等做了大量修订,除了更正一些错误外,还有不少语言方式上的调整,如“害臊”(陀思妥夫斯基1947:3-4)改为更口语化的“羞答答的”(1980:1),“十分相反”改为“事实上正相反”(同上),“并且和所有的人隔离起来”改为“离群索居”(同上)等。[7]这种向“顺”的靠拢,并非背弃原则,而是译者在现代汉语发展过程中对“信实”与“通达”进行的动态平衡调整,反映了“硬译”内核精神与策略弹性之间的辩证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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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 陀思妥耶夫斯基著


  第二阶段是1950至1970年代,在意识形态高度整合、集体翻译成为主流的时期,部分译者如卞之琳、飞白等,通过对“硬译”精神的创造性转化,在翻译中维系了一种注重形式美学与异质思维的个体诗学。

  卞之琳注重还原西方诗歌、诗剧的格律形式,在“译诗艺术的成年”里,他批评穆旦翻译出版的《唐璜》时说:“鲁迅早就有正确的主张,不要把外国姓名‘张三’‘李四’化”(2007:195)。卞之琳翻译莎士比亚诗剧,受孙大雨“音组”概念的启发,明确提出以汉语的“顿”对应原诗的“音步”,并有意保留“合乎汉语说话规律的欧化句法”(1956:2),这超越了语义传递,是对诗歌节奏形式的精密移植,是“输入新的表现法”在诗学本体层面的实践。

  《译诗漫笔》中,飞白多次引用鲁迅的观念和文章来阐发自己的翻译策略,提出:“即使是主张直译的鲁迅,也认为在尽量保留原文的丰采,输入新的表现法的同时,诗歌译者是有‘加添或减去些原有的文字’的自由的。”(270)他译马雅可夫斯基时,面对其激进的阶梯诗行与谐音体系,坚决抵制生搬硬套原作的表面形式,也拒绝用本土已有的格律资源,如古代格律诗、半自由、完全自由等来代替原作格律,而是创造性地运用汉语声韵进行“神似”重构,其译作为本土对涅克拉索夫、特瓦尔多夫斯基,主要是马雅可夫斯基的诗风带来了全新的认识。

  此外,据飞白1964年翻译出版的长篇译诗《列宁》来看,其翻译策略与此前已有的两个汉译本均有区别。飞白译本与赵瑞蕻译本[8]之间似乎没有太强的可比性,后者除了行数一致外近乎意译。与余振译本相较,飞白的译作在诗行、词语、押韵和节奏等各个方面都存在显著差异。第一是译本不对原文亦步亦趋,经常改变原诗的分行。第二是擅于隔行押韵,机巧地运用汉字、发音的声母来达到同俄语相似的音响,如原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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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пробивши”“сядешь”和“счищаешь”“бурю разозленную”和“бороду зелёную”“близ”和“водорослей”均 隔 行 押 韵,最 后 一 行“и медуз малиновую слизь”重复上文的“и”,且呼应了上文的所有韵。飞白的译文:“当我们/冲过了/惊涛骇浪,/就应该/坐下来/晒晒太阳,/刮干净/海藻的/青绿的胡须,/清除掉/水母的/紫红的粘浆。”(马雅可夫斯基1964:5-6),浪、阳、浆押韵,其他用汉字无法抵达的押韵效果,便用前后字数相同的形式来成“诗”,如此便牺牲了行数的“忠实”。而余振的译文为“可是后来,/当你冲破了/狂怒的风暴,/你便可以停下——/为了驶向太阳的近旁,/你先洗掉/一团团绿色的/海藻/和那深红色的水母的粘液。”(1953:6),完全还原了原诗的行数,但连起来读更像是一句话的“文”,难以成为可直接唱诵、有气势的“诗”。第三是注意还原原诗复杂巧妙的谐声韵,处处闪现译者的灵动和思考。如原文“мала”[9]与“мера”[10](Маяковский 236)有谐音且位于韵脚处,飞白则在诗行整齐、对仗的前提下,用“日历”和“统计”凑谐音,用“尺度”和“数目”押韵,而余振译本只体现了押韵却没有关注谐音。[11]因此,飞白的译本通过调整分行、巧设隔行押韵,在牺牲表面行数对应之时,复活了原诗恢宏的音响气势。这种实践,是将“硬译”精神从语句层面提升至整体诗学效果的创举。

  在文艺范式相对单一的年代,这些对异域诗歌形式的专注翻译,本身即构成一种隐性的文化姿态。它们通过引入差异性的美学资源,为当时的文坛提供了别样的参照,延续了“硬译”观内含的革新基因。

  第三阶段是1980年代以来,改革开放后,在翻译理论多元引入的背景下,“硬译”观与当代译论产生共鸣,并在应对极限文本的挑战中展现出新的理论自觉与实践形态,代表性的译者有王家新、戴从容等。

  诗人译者王家新明确将自己归属于鲁迅所代表的“异化翻译”谱系,强调翻译应“突出西方诗的异质性”,以“锻造”新的语言感性。[12]学者译者戴从容在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时,直接援引鲁迅,指出面对乔伊斯旨在“改造社会”的语言实验,必须采取直译来传递其颠覆性。[13]这标志着“硬译”观已从一种方法主张,升华为一种应对后现代文本的翻译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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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尼根的守灵夜》 詹姆斯·乔伊斯著


  翻译实践方面,王家新通过转译,着重捕捉并移植原诗的“音调”与核心意象,其译诗中的陌生化表达,持续为汉语诗歌注入新的表现力。如“无以言说的悲哀,/睁着两只大眼”(洛尔迦6)、“他们掠夺——迅速,他们掠夺——轻易,/[……]但是我们站立——整个国家站立,/只要我们的嘴里还留着一口‘呸’!”(茨维塔耶娃94)、“但有时她的乳房也会笼罩乌云”(洛尔迦174)等等。这些译作描写死亡、战争,以超现实主义的笔法描写异质的地域和民间。面对《芬尼根的守灵夜》由自创词、多语双关构成的极限文本,戴从容的实践则提供了当代范式。她综合运用字体区分、符号标识、分层注释等手段,[14]构建了一个多维的意义网络,实现了对文本生成机制与互文宇宙的系统性“硬译”。他们的实践表明,在全球化语境中,“硬译”精神对于打破语言惯性、激发母语潜能、进行深度跨文化对话,仍具有关键的先锋意义。

  因此,“硬译”观的历史生命力,也体现于其催生了一个跨越时代的译者实践谱系。从1930至1940年代论战中的策略初探与分化,到1950至1970年代规约语境下的诗学坚守与形式创构,再到1980年代以来理论自觉下的前沿实验,它完成了从一种论争性方法,到一种个体诗学,最终成为一种具有文化战略意识的翻译哲学的演进。这条脉络中的译者,均在如何处理“异”与“同”、“形式”与“神韵”的根本问题上,与鲁迅的命题持续对话。鲁迅“硬译”观的核心遗产在于立足文化主体性建构、敢于通过语言碰撞开启新思、并对主流规范保持批判自觉的精神传统。这一传统,为当下翻译承担更深刻的文化创造使命,提供了历久弥新的思想资源。

  因此,鲁迅的“硬译”观是中国现代翻译史中一个兼具理论张力与实践深度的核心命题。本文通过对比分析其与瞿秋白的翻译逻辑分歧,揭示了“硬译”观如何将译者主体性转化为改造社会结构的文化实践;对读者群体的分层建构与能动转化,彰显了其超越文本接受的社会启蒙战略;而对不同时期译者实践的谱系考察,则展现了“硬译”精神从方法论争演变为一种持续介入文化建设的翻译诗学的动态历程。研究表明,从1930年代的论战,到20世纪中期在规约语境下的形式创构,再到全球化时代应对前沿文本的理论自觉,直至跨文化交流日益频繁的今日,“硬译”观所蕴含的批判意识、异质张力与语言实验精神,持续为反思翻译的文化政治、激发本土语言活力提供着重要的思想资源。鲁迅的翻译遗产,不仅属于历史,更指向未来。

注  释

[1] 参见王宏志:“能够‘容忍多少的不顺’?——论鲁迅的‘硬译’理论”,《鲁迅研究月刊》9(1998):39-50。

[2] 参见罗选民:“从‘硬译’到‘易解’:鲁迅的翻译与中国的现代性”,《中国翻译》5(2016):32-37。

[3] “译者主体性”是翻译研究“文化转向”后确立的核心概念,指译者在翻译活动中并非被动遵循原文规则的“传声筒”,而是在特定社会文化语境、个人认知结构与价值立场的多重制约下,译者主动参与文本选择、策略制定与意义重构的主观能动性。其核心内涵并非无边界的“主观任意性”,而是译者基于自身对语言功能、文学价值、社会使命的认知,在原文语义可能性的范围内,对翻译目标、文本形态及传播效果的选择性介入——具体体现为译者的阶级立场、文学身份定位、社会理想诉求等,会投射到译入语的词汇选择、句法重构、文本功能定位等实践中,最终影响翻译观念的形成与分歧。

[4] “文言”指古代汉语的书面语体系,以先秦经典文献的语言为基础,词汇艰深、语法严谨,与口语长期脱节,是古代及近代前期文人阶层专属的交流工具,垄断了知识生产与传播,具有鲜明的等级属性,如先秦诸子典籍、唐宋八大家散文等。“浅近文言”指文言向白话过渡的中间形态,简化了文言的艰深词汇与复杂句法,更易理解,但仍保留文言的核心表达范式,未完全脱离书面语的精英属性,多用于近代通俗读物或半文半白的文本,本质上仍属于非全民性的语言形式,如梁启超的“报章体”、林纾小说翻译的语言等。

[5] 参见李石民:“关于翻译中吸收新表现法等问题”,《翻译论集》(修订本),罗新璋编。北京: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697页。

[6] 参见鲁迅编:《海上述林:辨林》,瞿秋白译。上海:诸夏怀霜社,1936年,第243-250页。原文对照选自Ленин В. И. Полное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55-ти томах. Том 17. Москва: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политической литературы,1968. 206-213。当下的通译本选自《列宁全集》第17卷,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81-188页。

[7] 据1980年译本“出版说明”称:“这次出版的《罪与罚》中译本,是韦丛芜先生未出版过的最新译本,文字简洁流畅。

[8] 参见马雅可夫斯基:《列宁》,赵瑞蕻译。上海:正风出版社,1951年。原文选自Маяковский231-309。

[9] малая的阴性,意为“少的”。

[10] 意为“尺度、计量”。

[11] 参见马雅可夫斯基1964:9;1953:110。

[12] 参见王家新:“翻译与中国新诗的语言问题”,《文艺研究》10(2011):24-34。

[13] 参见戴从容:“翻译的灵感与技艺”,《世界文学》4(2015):265-275。

[14] 参见詹姆斯·乔伊斯:《芬尼根的守灵夜》第一卷,戴从容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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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祝星纯,复旦大学中文系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博士后,主要研究领域左翼文学、文学翻译、文学语言,核心论文多篇,主持国家项目1个。

(本文原载《中国比较文学》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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